
走在长安街的便道上,手机信号满格,5G标牌闪着蓝光,你大概不会注意到路边那个灰绿色的铁皮亭子。它站在那里,玻璃蒙着灰,话筒挂在一旁,投币口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——本地通话前三分钟两毛。
这是2026年的北京。人人手里攥着智能手机,扫码支付已经深入胡同口的煎饼摊,可公共电话亭,居然还活着。
还在,但很少有人用了
5月的一个上午,记者沿东长安街向东步行,从王府井到建国门,沿途数到了7座公共电话亭。它们大多完好,话机仍在,少数几部的听筒已经不见了。一位环卫工人正在擦拭其中一座的电话台面,他说:“每个月都有人来检查维护,但我在这儿干了三年,没见谁打过。”
数据印证了这个印象。据北京市通信管理局2025年发布的信息,全市仍在运营的公共电话终端约3200部,较2010年的4.8万部下降了93%。日均使用次数不足百次,且多为误触或好奇试用。
"运营成本远高于收入,"一位运营商内部人士透露,“一座电话亭的年维护费用大约在3000到5000元,而话费收入基本可以忽略不计。保留它们,更多是出于公共服务的考虑。”
为什么没有拆除?
这个问题困扰过不少市民。2018年,上海曾大规模拆除街头公用电话亭,引发短暂争议后迅速平息。北京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不拆,但转型。
2019年起,北京市城管委联合通信运营商启动"电话亭焕新计划",试图赋予这些老旧设施新的功能。部分电话亭被改造成了Wi-Fi热点站、手机充电站、甚至微型图书角。东城区的几座电话亭装上了电子屏,滚动播放社区公告和天气信息。
"保留公共电话亭有法律依据,"北京邮电大学电信政策研究员刘明远教授解释,“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条例》,城市公共区域应当保障基本电信服务的可及性。公共电话属于普遍服务范畴,不能因为使用率低就完全撤除。”
更现实的考量是应急通信。2023年7月北京暴雨期间,多个区域手机基站断电,信号中断超过6小时。据事后统计,那段时间内公共电话的使用量激增了20倍,成为部分市民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。
"你可以说它99%的时间没用,"刘教授说,“但那1%的时刻,它可能救命。”
使用者:意想不到的人群
在东直门外的一座电话亭前,记者遇到了一位使用它的市民——来自河北保定的农民工老张。他的手机前两天摔坏了,还没来得及买新的。"给家里报个平安,"他边说边往投币口里塞硬币,“IC卡不好买了,还好这机器还吃硬币。”
老张不知道的是,他可能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一批往公共电话里投硬币的人。
另一类使用者是外国游客。在三里屯附近,来自法国的留学生Lucas尝试用电话亭打了一通电话,"在巴黎,电话亭早就拆光了,"他笑着说,"我觉得这很酷,很有复古感。“他拍了张照片发到社交媒体上,配文是"Beijing still has time machines”(北京还有时光机)。
还有一群容易被忽略的使用者——没有手机的老人。中国社会科学院2025年发布的报告显示,全国65岁以上老年人中,约有4.2%不使用手机或智能手机。在北京,这个数字意味着近8万人。对他们来说,街头的公共电话,偶尔仍是联系家人的一种方式。
未来的几种可能
公共电话亭的去留,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城市公共设施定位的命题:当绝大多数人不再需要它,它还能成为什么?
北京并不是唯一面对这个问题的城市。伦敦将部分红色电话亭改造成了微型咖啡屋和心脏除颤器站点;纽约把一些电话亭变成了免费Wi-Fi和充电的"LinkNYC"信息亭;东京则维持着较高的公用电话密度,原因之一是日本将公共电话视为防灾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在国内,上海在拆除大量电话亭后,保留了外滩等景区的标志性款式作为城市景观;成都则尝试将电话亭与智慧路灯、环境监测设备整合。
北京市城管委相关负责人在2025年的一次公开活动中表示,北京将"在保障应急通信功能的前提下,探索电话亭的复合利用模式"。具体方案仍在研究中,但方向大致包括:与智慧城市设备融合、植入社区服务功能、以及在特定街区保留作为城市文化景观。
站在城市的时间线上
傍晚,夕阳把长安街染成金色。一位母亲带着孩子经过电话亭,孩子停下来好奇地打量那个挂着话筒的陌生装置。
“妈妈,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以前的电话,投币就能打。”
“为什么要投币?手机不是免费打电话吗?”
母亲笑了,不知如何解释一个正在消失的时代的逻辑。
电话亭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沉默、笃定,像一个已经退休但坚持每天到岗的老兵。也许明天它就会消失,也许它会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守在街角。但此刻,它还在。
这大概就是一座城市的温度——不是所有东西都因为"有用"才留下来,有些东西留下来,是因为它让城市记得自己从哪里来。
